苍南168骑行记
一
骑行的念头是在一个闷热的午后冒出来的。窗外蝉鸣如沸,我翻着手机地图,目光无意间落在浙江最南端那条蜿蜒的海岸线上——苍南168黄金海岸线。据说这条路沿着苍南海岸延伸,全长约168公里,串起了渔村、沙滩、礁石和风车。网上有人说它是“浙南最美骑行路线”,照片里,海水不蓝,是那种灰绿相间的颜色,像一块未经打磨的老玉。
我便去了。
二
从苍南县城出发时,天色未明。八月清晨的风还算凉爽,夹着行道树淡淡的青涩味。骑出城郊后不久,空气里忽然多了一种咸腥的气味——那是海的味道。拐过一个弯,视野骤然开阔,灰色的海面在晨曦中泛着细碎的银光。
路是新的,柏油路面平整得像绸缎,红蓝相间的骑行道沿着海岸蜿蜒。左边是山,右边是海。山不高,覆着密密匝匝的绿,偶尔露出一角裸岩;海也不大动,懒洋洋地铺展着,近处浑浊,远处渐渐显出些青蓝色。几只渔船泊在近岸,白色的浮标随波起伏,像一群搁浅的水母。
我停下来喝水,发现路边立着一块石碑,上书“无尽蓝”三字。抬头看去——可不是么,天是蓝的,海是蓝的,山影是蓝的,连远处渔村屋顶的瓦片都泛着蓝光。这蓝色无始无终地铺展开去,仿佛要把人也化进去似的。
三
骑到炎亭已是上午九点多。这个以金沙闻名的渔村尚未热闹起来,几个老人在堤坝上慢悠悠地打太极,早起的渔民正修补渔网。我在一家小店买了两只煎包,就着豆浆吃了。
“一个人骑车?”老板娘从柜台后探出头来,“这路可长着呢,前面是龙魁线,爬坡多着呢。”
我笑了笑,心想能有多难。后来的事实证明,我笑得早了。
出了炎亭,路开始起伏。先是一个缓坡,再一个陡坡,接着是连续的发卡弯。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,滴在车架上瞬间就干了。我喘得像条搁浅的鱼,腿却不肯停——停下来的坡,再起步就难了。
好在每上到一个坡顶,海就会换一副面孔。有时是浅滩,滩涂上白鹭点点;有时是渔港,桅杆林立,船上的红旗猎猎作响;有时是悬崖,浪花在脚下炸开,溅起的白沫飞上礁石。山与海的拉锯战里,骑行者不过是一颗小小的棋子,被推上来,又被送下去。
四
正午时分到了赤溪。这是一个安静得几乎被遗忘的小镇,石头房子沿着山坡层层叠叠,家家户户的门前晒着紫菜。我在一家面馆要了一碗海鲜面,汤头鲜得眉毛都要掉下来,里面的虾是早上才捞的,蛤蜊肥美,小黄鱼嫩滑。
店主是个晒得黝黑的中年人,听说是从温州骑过来的,连连摇头:“你们城里人真是吃饱了撑的,开车不香吗?”
我埋头吃面,心里想,开车当然香,但开车闻不到海风里紫菜的味道,看不见滩涂上小螃蟹横行时留下的沙球,也不会在某个转弯处与一片突如其来的野花相遇——那花细细碎碎的,紫得放肆,开得不管不顾。
这些,都是骑行者独享的奖赏。
五
午后是最难熬的。太阳毒辣,柏油路蒸腾着热气,连海风都是烫的。我骑得很慢,三十公里的时速在平路时还能保持,一上坡就掉到个位数。腿像灌了铅,屁股早已麻木,只有心脏还在不知疲倦地跳着。
路上几乎没有汽车,偶尔有摩托车呼啸而过,骑手多是本地人,皮肤黑得发亮,冲我竖个大拇指就消失了。路边的村庄越来越稀疏,有时骑上十几分钟也见不到一个人影。寂静里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嗡嗡声,和自己的呼吸声。
这种时候,人很容易胡思乱想。想工作、想生活、想那些没做完的事和没见的人。可骑着骑着,这些念头又被风吹散了,最后脑子里只剩下最简单的东西:下一个坡有多长,还有多远才有树荫,水壶里还剩多少水。
骑行大概就是这样一种修行——把复杂的变成简单的,把重要的变成不重要的。
六
下午四点多,终于骑到了霞关。这是168公里的终点,也是苍南最南端的渔港小镇。
爬上山顶的老街,青石板路窄得只容两人并肩,两旁的木屋歪歪斜斜地挨着,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它们吹倒。家家户户门前都挂着彩灯,说是晚上要办“海鲜夜市”。我坐在石阶上往下看,港湾里停满了渔船,桅杆如林,旗幡在夕阳里猎猎飘动。
整个下午我几乎没有停歇地骑完了最后四十公里。此时太阳正缓缓沉入海平面,把整片海水染成铜红色,那些渔船、房屋、山峦,都镶上了一层金边。我摸出手机想拍照,又放下了——有些风景,拍下来反而小了。
一个老人拎着两尾鱼从身边走过,瞅了我一眼:“骑过来的?不容易啊。”
是啊,不容易。可也值得。
七
回程的大巴上,我把车拆了装进装车包,靠窗坐下。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,那些骑了一整天的路、爬过的坡、流过的汗,都变成了模糊的影子。
同座的大姐问我去了哪里,我说苍南。她说苍南有什么好玩的?
我想了想,说:有海,有山,有风车,有紫菜。还有一条路,很适合骑车。
她哦了一声,大概觉得这人答非所问。
可是骑行这件事,本来就没法用语言说清楚。它不在终点,不在起点,甚至不在沿途的风景里。它在每一次踩踏中,在每一口喘气里,在那条路上只有你和风、你和海、你和自己的时刻里。
苍南168,我骑过了,而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