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苍山记

我在黄昏抵达。
车子沿着蜿蜒的山路盘旋而上,两边的云雾渐渐漫上来,像一层层纱,将远处的山峦笼得模糊不清。导游在副驾驶上回头看我:“先生运气好,明天一早要是放晴,就能看见日出和云海——玉苍山的三绝。”
我不置可否地笑了笑。来之前我查过资料,知道玉苍山原名白云山,又叫八面山,主峰大玉苍海拔九百二十一米。但我来这里,不全是为了风景。
我是一名自由摄影师,专拍寺庙和老建筑。这一次,我听说山上有座法云寺,始建于南宋咸淳年间,将近八百年了,是佛教“玉苍派”的创始地。我想去拍一拍那些遗迹——据说大殿里还有三对宋代雕花的石柱础,线条古朴,十分精致。
我想拍点有年份的东西。
车子停在半山腰的停车场时,天已经快要黑了。山风裹着湿气扑面而来,带着松木和泥土混合的气味。我背着相机包,沿着石阶往上走。石阶是花岗岩铺就的,被千百年的风雨磨得光滑,走在上面发出轻轻的脚步声,像在敲一扇古老的门。
夜里我住在山顶附近的一家山庄。房间不大,推开窗,能听见远处有水流的声音,若有若无,像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。我想起资料里说,玉苍山顶有十八处天湖,最大的有几万平方米,最小的只有百来平米,却都终年不干。
我没有开灯,就着窗外的月光,把相机和镜头一件件检查过。长焦、广角、定焦——都妥帖地躺在摄影包里。然后我躺下来,听山风吹过屋顶的声音,慢慢睡着了。
夜里我做了一个梦。
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石海中间。漫山遍野全是石头,有的像龟,有的像兔,有的像大象,密密匝匝地铺满了整个山坡。石头之间没有路,我不得不从一块跳到另一块,石面冰凉光滑,每一次落脚都让人心惊。忽然,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钟响,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山谷里传上来的。
我醒了。
窗外已经蒙蒙亮。我看了看时间,凌晨五点。我匆匆洗漱,背上相机包出了门。
沿着指示牌往主峰走,石阶越来越陡。雾气还没有散尽,在山林间飘荡,像一条条白色的绸带。路边的杜鹃花开得正好,一簇一簇的紫红色,沾着露水,在晨光里显得格外鲜润。
走了大约二十分钟,我忽然停住了脚步。
眼前是一道陡峭的石脊,三条并列的巨石山脊以大约三十五度的倾角直指苍穹,两边是深不见底的峡谷。石脊表面光滑,没有棱角,但走近了看,岩石的纹理却很粗糙,像砂纸一样,踩上去摩擦力很大,并不滑。
这就是“好汉摩天岭”。旁边的牌子上写着,从这里登上峰顶,可以将玉苍山的石海、云海、林海尽收眼底。
我深吸一口气,开始攀登。
石脊比我预想的难走。有些地方几乎要手脚并用,背包里的相机随着动作晃动,发出轻微的碰撞声。我不敢往下看——两边的峡谷太深,看一眼就让人腿软。我只盯着前方的石面,一步一步,稳扎稳打地往上爬。
快要登顶的时候,我听见了流水声。
那声音比夜里听到的清晰多了,像是山泉从高处跌落,击打在岩石上发出的清脆响声。我循着声音望过去,只见不远处,一块巨大的岩石上,有一汪清池,长约三米,宽约半米,形状像一只大浴缸。
我走过去看,池水清澈见底,水面上映着天光云影,一圈一圈的涟漪慢慢扩散开来。池子边上竖着一块木牌,写着“仙女浴池”三个字。
我蹲下来,伸手探了探水。水温不冷不热,刚好。再看池底——竟然看不见水源,不知道这些水是从哪里来的。木牌上说,这个池子在海拔九百多米的山巅上,没有活水注入,却常年不干涸;连续下雨也不会溢出,大旱之年也不会枯竭。
“真是怪事。”我自言自语。
拍了十几张照片之后,我继续往上,终于登上了主峰大玉苍的峰顶。
天已经大亮了。雾气正在散去,像退潮一样缓缓向下流泻,露出一层一层的山峦,由近处的墨绿渐渐过渡到远方的淡蓝,直到与天际线融为一体。东方的天际泛起一片绯红,太阳还没有出来,但天光已经染红了大半个天空。
我把相机架在三脚架上,调好参数,静静地等待。
等了大约十分钟,云层忽然裂开一道缝,一缕金光像剑一样刺出来,紧接着,太阳的边缘露了出来——先是小小的一弯弧线,然后越来越大,越来越亮,像一个正在缓缓升起的巨大火球。
群山在晨曦中渐渐苏醒。石海、云海、林海,三海交融,尽收眼底。
我按下快门。
咔嚓。
从峰顶下来,我去了法云寺。
寺庙坐落在海拔七百七十米的山间,掩映在苍翠的古木之中。我沿着一条石板路走进去,路两边是青苔斑驳的石墙,石缝里长着细密的蕨类植物。经过一道拱门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大雄宝殿出现在面前,飞檐翘角,古朴端庄,没有现代寺庙那种金碧辉煌的俗气,反而有一种返璞归真的素净。
大殿的前檐柱是石柱,柱础上雕着人物、花卉、云纹,线条虽然被岁月磨去了棱角,但依然可以辨认出当年的精细。我用微距镜头拍了很久,每一道刻痕、每一个纹路都不放过。
大殿后面,有一块巨大的卧石,斜斜地靠在殿后的山坡上,像一个人歪着身子倚在那里。我走近看,石面上隐约刻着四个大字:
“皇朝寿山”。
导游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,见我盯着石头看,便开了口:“这是明朝正德皇帝的字。”
“真的假的?”我问。
导游笑了:“真不真的,反正传说是这么说的。要不要听听?”
我收起相机,示意她说下去。
“当年正德皇帝微服私访,从京城出来,打扮成一个书生,一路到了咱们玉苍山。”导游指着山下的方向,“从桥墩那边上来,走到半山腰,看见一个小沙弥跪在山路上。正德皇帝觉得奇怪,就问他在干什么。那小沙弥说,师傅让我来接驾,说今天有真龙天子要来。”
“正德皇帝当然不认,说自己不是皇帝。小沙弥说,那你就不是,我回去了。正德皇帝没办法,只好说,那我是皇帝,你带我上去吧。”
我听到这里,不禁笑出了声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小沙弥就带着他,绕来绕去,绕到了法云寺。”导游说,“正德皇帝走进大殿,磕了头上了香,出来以后看见这块石头,觉得有灵气,就爬上去。他站在石尖上往下看——你猜怎么着?他竟然看见满朝的文武百官、宫娥彩女,齐刷刷跪在山脚下迎接他。”
“正德皇帝吓了一跳,赶紧从石头上跳下来,跪在地上就拜。可是这块石头哪里受得住皇帝的拜礼?只见它猛地一歪身子,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。”
导游说完,笑着指了指那块斜卧的巨石。
“所以这个石头,就叫‘皇朝寿山’。”
我望着那块石头,半晌没有说话。
风从山谷里吹上来,吹动石缝里的野草。我忽然觉得,这块石头、这座山、这座寺,都是时间的容器。它们安安静静地立在这里,什么也不说,只是看着一代又一代的人来,一代又一代的人走。
而我,不过是一个恰好经过的过客。
我本来打算下午就下山的。
可是在拍完法云寺之后,我无意间沿着一条偏僻的小路,走到了后山的一片石海。
那是一片真正意义上的石的海洋。大大小小的花岗岩巨石散落在山坡上,有的像兔子蹲伏,有的像乌龟伸颈,有的像大象漫步,有的像大船覆翻。导游说,这些石头都是亿万年前燕山运动时期地壳隆起形成的,后来经过风吹雨打,才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。
我在石海间穿行,边走边拍,不知不觉走得很深了。等我回头看,已经看不见来时的路,只有密密麻麻的巨石将我包围。
我倒也不慌。我从小就喜欢这种被自然包围的感觉,像是在一个巨大的石雕博物馆里游荡,每一件展品都是独一无二的,每一道纹理都是岁月亲手刻下的。
忽然,我在两块巨石的夹缝间,看见了一个洞口。
洞口不大,大约半人高,里面黑黢黢的,看不清楚。洞口外面蹲着一块石头,形状像一条狗,耷拉着耳朵,好像在守护着什么。
我想起资料里提到过“玉蟹洞”的传说。据说很久以前,洞里住着一只晶莹剔透的玉蟹,每逢月圆之夜就会爬出来。洞外那只石狗日夜守护着它,只要有人靠近,石狗就会叫,玉蟹就会逃回洞里。后来有一个采宝客来到这里,用石头堵住了石狗的嘴,趁夜把玉蟹抓走了。可是采宝客渡海回去的时候,海上忽然狂风大作,巨浪滔天。船夫说,是龙王爷来讨宝了,你快把那东西扔下去。采宝客舍不得,最后船快翻了,才不得不将玉蟹抛入海中。
传说毕竟是传说。可当我站在这个洞口,看着那块像狗一样的石头,忽然觉得,每一个传说里都藏着一些真实的、人类共通的情感——守护、贪婪、失去、遗憾。这些东西,从古到今,没有变过。
我蹲下来,对着洞口拍了最后一张照片。
天色已经不早了。夕阳从西边的山脊上斜射过来,将整片石海染成一片金黄。我收起相机,沿着来时系在树上的标记,慢慢走出了石海。
傍晚时分,我又回到了好汉摩天岭附近。
游人已经散去,山上安静下来。我找了一块平整的岩石坐下来,拧开水壶喝了几口水。远处的群山在暮色中变成黛青色,一层叠着一层,像一幅水墨画。
我从背包里翻出笔记本,翻开新的一页,写道:
“今天在玉苍山走了一整天,从日出拍到日落,从峰顶拍到石海,拍了将近五百张照片。这座山不大,但有一种很特别的气质——不急不躁,不争不抢。它不像是那种费尽心思讨好人、非要让人赞叹的风景,倒更像一个安静的老人,坐在那里,看云卷云舒,看人来人往。
山顶那个不会干涸的池子、山腰那片亿万年前形成的石海、山间那座八百年历史的古寺——这些东西放在一起,构成了一种让人心安的东西。说不上是什么,但站在山顶的时候,我确实感觉到了。
这也许就是山的价值。它不是让人征服的,它是让人靠近的。
今天拍的所有照片里,我最喜欢的是日出时那张。不是因为它拍得多好,而是因为按下快门的那个瞬间,我什么都没想,心里干干净净的。
这大概就是所谓的‘澄怀味象’吧。”
我合上笔记本,站起身来。
山风又吹过来了,带着松针的清香,吹得我衣角猎猎作响。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转身沿着石阶往下走。
远处的天边,最后一抹霞光正缓缓消散,像是有人在天上轻轻地拉上了一道帘子。暮色四合,群山静默。
玉苍山沉沉地睡去。
但我知道,这座山会在明天清晨醒来,继续看日升月落,继续看云聚云散,继续看一代又一代的人从山脚下走上来,走过摩天岭,走过法云寺,走过石海,然后心满意足地离开。
而我,会再来的。
